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們。那些匿身在兩次世界大戰隔開的久遠年代之前,從祖先的祖先就一直默默勞動著的奴隸的後裔。他們有著比最深的海水還深的膚色、大而多骨節的手掌、緊抿著的厚唇、眼瞳深邃明亮。他們住在我所無法想像的田野深處,在都市與都市之間的荒涼地帶耕種、生養後代、然後默默死去。他們沒有太多娛樂,有人偶爾會用雪茄菸盒、掃把柄或者空罐頭,纏上一段段細鐵絲,鏗鏗彈奏起一陣緊似一陣的樂音,配上即興的歌詞,一唱三歎,勾引出潛藏在非洲大陸深處的集體記憶。這些自製的克難樂器後來被木吉他取代,留聲機適時發明,把他們的聲音攔截在蠟盤上,也讓這種音樂有了迅速傳播開來的載體。就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,從二○年代後期開始、橫越整個不景氣年代,藍調,在瀰天漫地的老唱片炒豆子聲中吟哦著、自歷史的滾滾煙塵中徐徐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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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碟遺事

1 十月, 1998


【按】1998年的舊稿。圖為Beatles攝於1968年,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幀披頭照片。


經十年了吧,從第一次聽《白碟》到現在。每次聽完,總覺得還有大半個身軀陷在青春期的廢墟裡,心甘情願曬著古老的太陽,走不出來。同時,記憶裡的世界每溫
習一次就被純化一次,愈來愈像是寓言或神話的場景。儘管一再用賭徒起誓戒癮的口吻宣稱︰是告別青春期的時候了,是學著長大的時候了,卻又一再放縱自己沈落
下去。記憶裡的世界,每件物事都充滿象徵,每句話語都是預言。


計可施,只能趁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堆滿了唱片的架子上往復翻索。既然是深夜,好像就應該放老LP,讓必必剝剝的炒豆子聲把你帶回悠遠斑駁的記憶底層。在正確
的時刻,音樂可以讓你順利修改自己的過去,讓青春期的貧弱無知煥放出浪漫勇敢的光芒。這時候,炒豆聲甚至比音樂還重要,就像古書因為蛀痕與水漬而顯得高貴
莊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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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按】1998年《聯合文學》「搖滾頁」專欄的稿子。

Bob
Dylan在1965年說過,從來就沒有哪個政權是被抗議歌曲唱垮的,他才不相信音樂可以改變世界哩!
Dylan大概不會想到,他說完這句話二十多年後,有個樂團確確實實唱垮了一個政權——以某種間接的方式。


剛回來,從布拉格。就跟所有觀光客一樣,手捧兩三種版本的旅遊導覽書,背包塞著地圖和相機,跟成千上萬的德國人法國人美國人日本人義大利人當然還有台灣
人,挨肩擠過熙熙攘攘的觀光景點,提防著傳說中的扒手,隔著櫥窗對一排排水晶藝品和懸絲傀儡品頭論足,站在各色珍奇建築前面輪流擺姿勢拍照,在彎進巷子裡
的劇院看「堂喬凡尼」木偶戲第1720場的公演之前,不忘偷時間搶購風景明信片,以及印著卡夫卡肖像的T恤。

當然我不是要講這些觀光客的例行任務給你聽,光憑短短幾天的居留便要故作大驚小怪貌、寫些歡喜讚嘆的旅遊見聞,只是招人恥笑而已。我想說的是,關於一個改變了捷克歷史的樂團,「宇宙塑膠人(The
Plastic People of the
Universe)」。畢竟在那些觀光客的例行活動之外,我還是偷時間跑去唱片行,買了好幾張他們的專輯。店員聽說我要買「宇宙塑膠人」的唱片,還露出「閣下十分識貨」的讚許表情哩,害我虛榮了好幾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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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柄火焚的紅吉他

22 七月, 1998


【按】1998年聯合文學「搖滾頁」專欄稿。當年另有配圖,沒有掃描機,先不放了。

我總悄悄希望,哪一天能遇見Jimi
Hendrix的鬼魂(我相信他將是個和善的鬼)。我總幻想他會帶著Monterey被焚的那柄火紅色Stratocaster,在煙霧瀰漫的午夜現身。

然而,假若真的見到了他,我將說些什麼呢?大概只要輕輕握住他的手,拍拍他的肩,讓他知道寂寞的人也可以相互陪伴,這樣就夠了吧。

據說Jimi
Hendrix是因為吞了太多安眠藥和鎮靜劑,在睡夢中被自己的嘔吐物堵塞住氣管,纔活活噎死在女友的床上。對一個曠古難尋的天才來說,還有什麼比這更窩囊的死法?


說Jimi的女友因為害怕被警察搜到毒品而遲遲不敢報案,耽誤了救活他的機會。據說當天街頭交通很亂,救護車偏偏選了一條塞車最厲害的路線,結果人還沒到
醫院就斷氣了。據說Jimi死前那幾天心情不太好,但是沒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在一九七○年九月18日結束自己的生命,因為Jimi身邊儘管多得是攀
親道故的朋友,卻連一個可以談心的人也沒有。

Jimi慣用左手
彈琴,但他拒絕使用左撇子專用的吉他。他把專為右手設計的Fender
Stratocaster六條弦順序倒裝,再反過來彈,創造出許多只有左撇子纔做得到的彈奏技巧。他的個頭有點矮,所以總是穿著厚底鞋,奇怪的是只要一站
上舞台,他就顯得高大無比。許多認識Jimi的人都說,他擁有一雙最最美麗的手。就是這雙手,使他在舞台上變得氣勢凌人、難以逼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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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按】1998年聯合文學「搖滾頁」專欄稿。

時間是一晚一晚地過去,每晚我都在黑暗等待著黎明,每一次都希望,這是最後的等待⋯⋯
──
李雙澤,一九七四年寫給李元貞的信

Strap
yourself to a tree with
roots,

You ain’t going
nowhere. ── Bob
Dylan,一九六七年

【圖說】Bob
Dylan攝於一九六二年。取材自一九七九年出版的「搖滾筆記」。

這幀相片,是從一本叫做「搖滾筆記」的記事簿翻拍下來的。這本筆記由張照堂主編,是一九七九年份的空白記事曆。裡面總共放了五十四張搖滾樂手的相片,扉頁大剌剌印著一行黑體字︰「搖滾是一種折磨以前自省以後的喜悅」

這張照片就擺在一月一日那頁,相片裡邊吸菸邊唱歌的迪倫祇有二十一歲,卻已經寫下平生最著名的那首歌曲,一連問了十二個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:一座高山要屹立幾年,纔會滑入大海?某些人要活多久,纔能重獲自由?一個人要幾次昂首,纔能看見藍天?又要長幾隻耳朵,纔能聽見人們哭喊?⋯⋯答案哪,朋友,在茫茫的風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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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gt. pepper cover
【圖說】「花椒軍曹寂寞芳心俱樂部」是Beatles的第八張專輯,一九六七年六月一日出版。

「那是二十年前的今天」
IT WAS TWENTY YEARS AGO TODAY…

那年夏天,Sgt. Pepper出版之後整整二十年,剛上高中的你在中華商場買到了這張唱片。那是一個陽光普照的週末下午,你把大盤帽塞進書包,一路搭公車到中華路南站,擠進糾結奔流的人潮,穿越騎樓下連綿不絕的攤位︰做獎盃的、修隨身聽的、展示幣鈔郵票的、掛著軍服制服的、算命的、賣麵的⋯⋯,憋著氣避開樓梯間臭氣四溢的公廁,爬上二樓,走進最角落的那間唱片行。你一手緊攥著書包,一手慌慌地翻著架子上一排排的唱片封套。幾經搜尋,心臟猛然一跳,這幀在舊雜誌上看過的著名封面赫然出現在眼前。

你毫不遲疑地付掉了一整個星期的零用錢。從唱片行走出來,天氣真熱,陽光刺得你睜不開眼睛。你決定到隔壁的麵店暫歇,喫一頓已然延遲了的午餐。坐在板凳上,忍不住取出袋中的唱片,滿懷幸福地審視著。身邊忽然有人衝著你說話,嚇了你一大跳。

「剛剛買的嗎?」

是麵店的夥計,端著你點的炒麵。他年紀很輕,比你大不了多少,眼裡帶著捉狹的神色。你點點頭,不曉得該說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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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補述】1997年開始在聯合文學寫「搖滾頁」專欄,到1999年結束。這是第一篇作品。當時自己做了配圖,但檔案老早不見了,晚點再找出來看看。左圖由Joe
Marquette攝於1971年9月,Jim
Morrison掛掉之後半年。


一直記得不可遏抑地想聽Doors的那種感覺,十七歲那年一個冬夜,離大學聯考還有一百三十九天。獨自站在亮晃晃的公車裡看著窗外冷清的街景,身上散放著
適纔跟友朋聚會沾染到的菸味,忽然極度想聽Doors,想讓冷颼颼的夜裡多出一些距離遙遠的、素色的頹廢聲響。下車走在回家的路上,所有的店家都打烊了,
路燈照著無人的巷弄、小蝙蝠繞著圈盤旋飛舞。想起前幾天把Doors的卡帶都借給M了,頓時覺得前所未有地空虛起來。

我跟M是在校刊社認識的。高二那年我跟他競選社長沒選上,M當選之後便邀我作社團的首席幹部。
在一學期的共事中,我對M培養出一種既是革命同志又是競爭對手的微妙情感:瘦長的M總是顯出一種不慌不忙的早熟姿態,笑起來永遠帶著嘲弄的表情,彷彿天底
下沒有任何事情足以讓他驚惶。在他身邊,我總覺得自己是個笨拙可笑的二流貨色‐‐老實說,我一直忌妒著M。

拿卡帶到學校借給M的那天,我們一人分一邊耳機,聽著〈People
Are
Strange〉。「
人們變得古怪,當你是個陌生人/面容如此醜陋,當你獨自一人/女人變得邪惡,當你不被需要/街道也傾斜起來,當你失意落魄」⋯⋯Robby
Krieger幽幽咽咽彈起吉他間奏,喝醉了似地,指法卻又十分精準。

「等考完我就要去學電吉他,而且不要狂飆,要彈就要彈這種的。你聽,它的每個音都有意義。」我比手畫腳地對M說。

M沒有回話,用他一貫的表情揚起嘴角,斜斜看了我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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