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乎不在乎

12 三月, 2003

【11/21/05按】這是中時人間副刊「台灣插電」專欄的最後一篇。原本以為寫完「驀然回首」那篇就可以結束了,自覺那是一個頗合適的句點。沒想到編輯來電曰還欠最後一篇,乃努力無中生有、寫出這麼一篇文字。

約翰藍儂說過這麼一段話︰「我又想當叛逆青年,又需要別人愛我 ,於是我變成了藝術家--不過就像他們常說的︰讚美永遠都不夠 ,小小的批評卻總能擊中你的要害⋯⋯。」他講的是創作這回事- -再怎麼才氣橫溢、我行我素,依舊無法假裝不在乎別人的目光。

我父親則是這麼說的︰「被自己在乎的人在乎,不容易啊。」建立 自信,用自己的方式肯定自己,不假外求,是多麼艱難。你或許可 以忘卻廉價的讚美和同儕的冷嘲,或許可以不計較一時的得失,但 有幾個人能無視敬仰長輩垂望的眼神,拋棄寂寞先知的光環,抵擋 青史留名的誘惑?

況且,所謂「不計毀譽」、「得失寸心知」、「雖千萬人吾往矣」 ,多半還是退無可退的時候,拿來壯膽的格言。有時候我們裝出謙 恭的表情,妄自菲薄、搶先示弱,不讓別人有傷害自己的機會;有 時候我們選擇虛無的姿態,假裝不在乎,用冷漠和輕蔑去掩飾心底 的恐慌,但那些終究都是逃避。焦慮是難以治癒的痼疾,一旦上身 ,惟得道之人方能解脫。

這裡的關鍵字是什麼呢?大概是藍儂口中的「愛」吧。然而真正的 「愛」是極其難得的--崇拜、欽羨、同情、妒忌,這些都不是愛 ,然而它們往往偽裝成愛的模樣。當你站上舞台,它們便排山倒海 而來,適足以餵養體內那匹不知饜飽的惡獸。

我素景仰的詩人對我說︰「我是需要讚美的⋯⋯但是我必須忘掉我 的讀者才能創作。假如我想起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張臉孔,我就會不 由自主地為那張臉而寫⋯⋯。」作品不可能捨棄群眾而獨立存在, 然而群眾之中必然隱藏著那張不祥的臉孔--是的,那是每個站上 舞台的演員都必須面對的誘惑。那是最毒的毒藥,是絕難破解的咒 詛,也是望不見底的深淵。

驀然回首

4 三月, 2003

【11/21/05按】這是中時人間副刊「台灣插電」的倒數第二篇,原本以為這是專欄關門作,故以這一篇作結,自認還算合適,未料編輯來電說還欠最後一篇要補,只好在次週又寫了一篇「在乎不在乎」,算是本篇的延續。

十七歲那年,倏然發現懵懂的童年已經被拋在背後,乃覺得自己開 了竅。那年我加入校刊社,足足請了八百堂公假,在那間破敗的社 辦學會做完稿、罵髒話、吸菸,以及用抽象的語彙論辯一些既搞不 懂又不能不為之血脈賁張的主題--詩、革命與反叛、時代精神、 還有生命的意義。我們剛剛開始長毛和冒青春痘,每具身體裡都壓 著一座活火山。有人在十七歲那年和三十歲女子同居終至放棄了大 學聯考(彼時三十歲聽起來多麼世故遙遠不可置信),有人默默結 束了自己的性命(彼時我們沒有人知道什麼是憂鬱症),有人為了 追尋什麼而離家出走(他的父母由教官陪著到學校徒勞地翻看他的 抽屜尋找線索。十幾年後我們偶遇,他已經在大企業裡落腳,完全 是成功人士的模樣了)。

那時我們把寫作看得多麼重要。我們虔敬熱情寫詩寫散文寫小說還 寫高中課程改良芻議,翻看崇拜的前人作品時不忘計算他們的歲數 然後緊一口氣算算自己還有多少時間。那時我們都相信自己會這樣 繼續寫下去寫下去,愈寫愈逼近生命的核心,終於能替時代的靈魂 造像,替這塊島嶼創造值得背誦的篇章。我們信仰文字,使用「寫 作」這個動詞毫不臉紅,不像如今即使還在寫也只敢忸怩自稱「寫 手」或「文字工作者」而萬萬不願僭稱「作家」。

後來,就像你所料到的那樣,每個人的生命都陸續冒出更應該優先 處理的題目︰勞保單,固定或不固定的伴侶,有價證券,房屋貸款 ,代議政治,亞美利加。曾經相信的那種永遠不能遺忘的深刻情感 ,終究還是被遺忘了。時移事往,當我的文字終於刊載在十七歲那 年只敢遙遙仰望的版面上,世界和我都已經改變。或許最悲傷的部 份是在夢想成真那一刻你纔發現自己對它早就不在意,並且發現它 的實相其實跟生命中諸多猥瑣細節毫無分別。而在此之後,你再也 無夢可作了。

所謂出去玩

12 二月, 2003

那天朋友問我︰「你都不出去玩的嗎?」我回道︰「什麼叫『出去玩』?」朋友頓時語塞,怔然瞪大了眼睛說︰「就是⋯出去⋯玩哪!」我想了想,上星期六去公館剪頭髮順便到Hang
Ten買折扣棉衫,晚餐在東南亞戲院旁邊喫了甜不辣,這樣算不算「出去玩」?朋友只給了我一個白眼。


位我素不熟的可敬長輩,每次見到我,總會喟嘆台北之無聊之不好玩,並且順帶提起他當年負笈美利堅所見種種上國風情。直到現在我都還是不懂為什麼這位長輩一
見到我就立即想起台北之不好玩,難道我的模樣濃縮著城市的無趣,還是我天生長得像是該「促進城市『好玩度』」的那款人種?


實上我極不愛出門,每逢放假經常窩在家裡死睡。悠然醒轉,天色昏暗,往往不知是黎明抑或薄暮,伸手抓鐘一看,乃覺該喫飯了,這纔翻身下床。喫飯前從架上抽
一本書,右手持箸左手翻頁,同時注意不讓油湯骨屑濺到書上。喫飽便攤在椅子上看電視,一路怔怔看到諸節目都循環重播了一輪,纔爬回床上繼續睡--如此度
假,「城市好玩度」與我何干?

當然並不是就此閉門絕戶了。偶爾
還是會跑去pub看表演,但那真的就跟去國家劇院的意思一樣,完全不是「混pub」那麼回事--「混pub」需要體力和興致,兩者我都不再擁有。首先菸味
就已經無法忍受,其次在外面只要超過一定的時間沒回家就會累--倒不是睏,累比睏還更狼狽些。瞇著被菸霧薰得刺痛的眼睛,看到比自己年輕一整個世代的男女
穿著理直氣壯的衣飾、用理直氣壯的姿態調笑飲酒吸菸,心裡不再是十幾歲時的悵惘豔羨,而是看畫看電視一樣的感覺了。然後乃驚覺天啊,這不是中年人的狀態
嗎。

不過偶爾有這麼一點點裝模作樣的焦慮,表示畢竟還不真到那個歲數,現在姑且只能算是不上不下吧。

不可無尺

22 一月, 2003

我向來不是自律嚴謹的人,卻對尺有莫名的依戀。


時候,鉛筆盒裡總會有一支15公分米達尺,文具店賣五塊,塑膠質料很差,用指甲一剝就可以拆成上下兩層,刻度當然也不甚準。我們常常拿這種尺切橡皮擦玩,
而它最後的下場不是在美勞課被刀片劃壞,就是被拿來當成劍俠的武器劈來砍去,終於砍斷為止‐‐有的米達尺會附上墨藍色的塑膠套,那當然就是現成的劍鞘了。


經常在放學的路上彎進一間小文具店,細細研究各種尺。除了米達尺和三角板,世界上還有更多更多令人垂涎的尺。例如有些製圖尺,一大片尺面上挖出了大大小小
的圓圈,有的還挖著各種奇怪形狀的孔洞,不禁讓我聯想到烤動物雞蛋糕的模子。有一種專門畫平行線的尺,鑲著一筒滾輪,像極了壓路機。還有一把尺竟然是軟
的,可以拗成歪來扭去的蛇形,我一直沒搞懂它是幹嘛用的。

那些
奇形怪狀的製圖用尺都不便宜,然而我還是積攢了好一陣子的零用錢,買了一把「雲狀尺」。那把尺全由曲線構成,美得像漢墓殉葬的玉器。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
用它,只能珍而重之地藏在鉛筆盒的夾層,偶爾拿出來愛現給其他小朋友看。不過沒有人對這種東西感興趣,那把美麗的尺,就一直寂寞著了。


大之後學編刊物,在輸出中心的編輯室裡遇見了許多血統高貴的好尺,目為之眩。心癢之餘,終於到和平東路的美術社請回兩把好尺,一大一小。塑膠質地堅硬剔
透,尺緣鑲著金屬條,再也不怕割壞。尺面密密麻麻打著四方格和量角線,豎著斜著用都方便,極是趁手。偶爾抄起這兩把尺,埋頭切切劃劃,想起劍聖宮本武藏的
「二刀流」,不也是一長一短兩把刀嗎,遂油然生出俠客的豪情了。

影印機與我

31 十二月, 2002

一部好的影印機,總令我心喜悅。


幾年前在高中編校刊,那時候影印機遠不如現在普及。我總是把原稿裝進大信封、塞進書包,騎十分鐘腳踏車,到全錄專門店去印。記憶中,那是一座安靜巨大的高
科技中心,各色機器矗立在落地玻璃窗斜射進來的陽光之中,無一不龐大、無一不神祕。你把原稿交給店員,一切由他操作,你等待機器吐出來的結果,就像把自己
的胸部X光底片交給大夫去沖洗。好的影印機墨色濃黑、碳粉均勻、細節清晰──那些機器總是不會讓我們失望,印出來的圖片都很健康。


了大學,興趣不改,還是在編刊物。校園附近有許多承印學生刊物的印刷公司,但只有一家叫「大量」的公司提供編輯室,擺著最先進的影印機、以及彼時仍極價昂
的麥金塔電腦,讓學生自己玩。「大量」那部數位影印機是老闆的鎮店之寶,畫質極好,還能印出反白、過網、拉長壓扁、左右反向等效果,簡直是編輯的夢中情
人。我極愛那台影印機,經常跟它徹夜廝混,幻想以後要是有錢,也要買一部放在家裡玩,那心情大概跟某些男生幻想買頂級跑車差不多。

不過,許多學生總是粗手粗腳玩壞昂貴的機器,還有人把整台電腦趁夜偷搬回家,害老闆損失慘重。幾年之後「大量」宣佈歇業,據云多少也與此有關。聽到「大量」歇業的消息,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:那部影印機不知流落何方?

好幾位大學時代的朋友都在「大量」打過工,編輯室裡社團同學來來去去,學長學妹一起熬夜貼完稿,在影印機和麥金塔電腦之間,不免醞釀出種種愛情傳說。不過,那都是另外的故事了。

字體的脾氣

18 十二月, 2002

往回退十年,視窗系統還沒有普及之前,「細明體」、「標楷體」之類的名詞算是相當偏門的,大概只有編輯和印刷師傅知道它們是什麼玩意。誰能想像得到,如今每個人的硬碟裡都灌滿了十幾種字體,高中生交個報告都可以把版面弄得花里胡哨,好從老師那兒多騙點分數。

其實,字體跟版型一樣,都以「透明」為佳,只有最偷懶的美編才會隨便撒一把「卡漫體」、「少女字」、「海報豆豆體」,然後自認「有設計」‐‐當然,超市折價券和便當店傳單另當別論。


以,單單「明黑楷」三種基本字體,就足夠支應絕大多數平面設計的需求了。明體是「透明度」最高的字體,怎麼用大概都不會錯,任憑你拉長打扁推斜,馴良得
很。比較起來,黑體的脾氣大些,有點故做嚴肅貌,一副「事情大條了」的表情。黑體瘦下去就是線體,香港的時尚刊物很喜歡這種字體,大把大把地用,所以每次
見到線體都覺得它在講廣東話。楷體是貌似溫吞實則不甚合群的傢伙,只跟明體合得來。不過放大來當標題或者作封面,別有一番氣魄,彷彿中學教員忽然升任教育
部長。

明黑楷之外,還有個圓體,磨掉了黑體的稜角,又比明體醒
目,報紙標題常用。不過我一直覺得圓體缺乏靈氣,肥肥笨笨的,很沒人緣的樣子。仿宋也是可以偶爾一用的‐‐我不頂喜歡電腦的仿宋體,嫌它膩滑。這種性格鮮
明的字體,只宜獨立作標題或頁眉頁尾小字,用多了難免貶值。仿宋還是鉛字印刷的最好看,古時候的「聚珍仿宋」姑且不提,單看以前洪範叢書的篇名頁,刀法剔
透的長仿宋靜靜臥在紙頁中央,漂亮極了,連字模拼版的邊框印痕都很有氣質。那種「手工感」,如今是一去不返了。

時代氣味

26 十一月, 2002

有些東西照理說該要一直都在那兒的,卻一夕之間通通消失了,從此只能往老照片和老電影
的背景裡找尋。例如鐵條噴上白漆彎成U字形、交叉織成的安全島圍籬,例如話筒長得像啞鈴的芥末綠撥盤式電話,例如紙蓋封口覆以玻璃紙、鑲著一圈拉繩的牛奶
瓶,例如手工彩繪、一片片拼起來的電影看板。

偶爾看第四台重播
二三十年前的三廳式瓊瑤電影,咖啡廳桌上必然有一只雕紋瘦腰的白色小花瓶,插一朵紅玫瑰,「不正經男配角」與「嚴厲的中年企業家父親」皆須戴漸層顏色的橢
圓形墨鏡。鏡頭帶到外景,空曠的大馬路上人車稀少,計程車尚有紅白藍黑各色塗裝,一律長得像火柴盒,慢吞吞地開過來掠過去,那比秦祥林的大翻領襯衫和林鳳
嬌的兩抹腮紅更能使人發思古之幽情。

然而身在其中的人不會知道這些,懷舊和鄉愁云云,是必須拉開一段距離才會出現的。距離一旦拉開,愈是平凡猥瑣的生活細節,愈蘊含著豐沛飽滿的集體記憶。有些現在視而不見、甚至惹人嫌惡的東西,過幾年回頭看來,也都成了「時代氣味」的載體。

比方包盛生鮮的「紫灰相間寬條紋的塑膠袋」‐‐更常見的是紅白相間的版本,這個小說家朱天文筆下「醜中之醜,惡中之惡」的物事,也算台灣特產,走遍世界,皆不見塑膠袋有此形制‐‐或許等它真的絕跡了,就會變成世紀初的懷舊紀念品亦未可知,等著瞧吧。

眉批

12 十一月, 2002

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,已經不太敢在書上畫線寫字了。即使遇到極 喜歡的段落,也就是默默記住,並不在那上面圈圈點點。

以前並不是這樣的。小時候翻看爸爸的書,密密麻麻畫著線(有直 線也有彎彎線),頁緣行間爬滿了蠅頭小字,乃覺得若不如此,就 不算真的把書看進去了。於是也拿著筆,在自己的小人書上畫來畫 去。等到稍微長大一點,為了揣摩心目中「讀書人」的架式,不免 繼續在書頁上正經八百地寫字畫線,並且自我感覺良好。這種行為 ,有點兒像帶兵打仗,非要在雪白的紙頁留下一槓槓、一行行,纔 算是佔領了這片領地。另一方面,也跟農場主人在豬牛身上打烙鐵 的心態差不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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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工業時代,再見

12 十一月, 2002

【3/22/05按】2002年中時人間副刊專欄稿。據說文章見報後,當年編《大新》的學姊學長,如今星散各方,看到這篇,頗高興地透過網路轉寄傳閱了一陣。說起來也是我的榮幸。他們當年的作品,真的是我很重要的編輯啟蒙,必須說聲謝謝。


腦排版在八○年代末迅速普及,編輯工具從印刷廠下放到辦公室和書房,技術門檻大大降低,固然節省了不少後製成本,卻也使得新一代的編輯不再有機會接觸到
「老師傅」的手藝。換而言之,那個一路延續下來、慢慢演化前進的「時代氣味」,被半路殺出來的電腦排版給打斷了。有能力操作電腦系統的孩子們,硬碟裡塞滿
了幾十種字形,滑鼠按一按就能做出印刷師傅想都想不到的視覺效果,誰還要學那套從鉛字印刷和手工貼稿的時代沿用下來的老規矩呢?


多年前在大學社團編刊物,那時正好是鉛字印刷過渡到電腦排版的中間階段。兩三屆之前的大學生在編報的時候,都還是必須先學習「落版」的基本工夫,懂得把一
篇篇文章互相嵌合在版面上不留空隙。一旦掌握了視覺上的穩重和平衡,再配合元氣淋漓的學運口號,就有了望之儼然的派頭。我一直覺得1987到1988年的
台大《大學新聞》,內容嚴整、版面氣勢磅礡,是校園刊物裡難以超越的高標準。


了我們這一屆,電腦排版大興,學生已經可以自己組版,不需要算好每行字數交給打字小姐發排。於是校園刊物生態為之一變︰出報紙變得極其容易,滿坑滿谷的新
刊物迅速在各個角落蔓生出來。做編輯的幾乎都沒有經驗,也壓根兒沒想過排個版需要什麼專業技術,於是各自發揮想像力,字體、花邊能用就用,圖片亂擺一氣,
把個報紙玩成了小朋友的勞作課。這種「無厘頭的醜」,變成了那幾年校園刊物的「時代氣味」,多少反映出解嚴初期那種手足無措卻又躍躍欲試的興頭。換個角度
看,也算元氣淋漓、理直氣壯。

剛開始編報的時候,翻看過期的
《大學新聞》和《台大青年》,十分神往,於是立志要當上「全校第一美編」。然而沒多久就發現,這樣的目標已經完全找不到著力點了‐‐並沒有誰覺得這是一件
要緊事,於是也就沒有了比較的對象。一些從「手工業時代」留下來的,對編輯手藝起碼的在乎、對美感的共同認知,都在隨心所欲的「自由式」編輯大軍壓境之
下,蕩然無存。從那之後,「手工業時代」的美德便乏人問津,大家漸漸習慣於暴發戶式的「眩」和「跳」了。

不過,天天吃自助火鍋,遲早會消化不良,總有人會回過頭去學習怎麼好好煮出一鍋白米飯吧。對此,我還是抱著期待的。

不一定要銅版紙

29 十月, 2002

翻看二十世紀前半的老畫冊,彩色圖版往往另外印在一方銅版紙上,浮貼到內頁空白處,可見其珍
罕。時至今日,銅版紙仍然是貴重的紙,價格和份量都比模造、道林高出一截。作編輯的想到「精印」,往往「除卻銅版不是紙」,日積月累,成為慣例。出版界的
「大書」,得講究排場的,幾乎都是銅版紙,良有以也。

紙要是用得太薄,會透油墨;用得太厚,書就重得墜手了。銅版紙密度高,小小一本就沈得不得了。老外稱大本精印的銅版紙畫冊叫「咖啡桌書」,確實有理,換到此地或可稱之為「茶几書」。銅版紙印的精裝書,好幾斤重,只宜擺在茶几上展讀,要是豎在肚皮上躺著看,怕要壓出腸胃炎。


版紙印的旅遊指南最要人命,以前出國玩,隨身帶著英國DK出版社的導遊書,小小一冊,卻比照相機還重。很想別帶了,偏偏DK導遊書的街道圖獨冠全球,不能
不用,只好把書末的地圖連著書背切下來。後來索性把整本書按章節裁成小本,配合行程挑著帶,好好的書被切得七零八碎,實在糟蹋。


圖片不一定非要用銅版紙,會反光的特銅尤其討人厭,容易沾指紋,常常還有股怪味道。其實,只要油墨調得好,便宜的模造紙一樣可以把圖片印得很漂亮。若是用
帶點兒象牙、米黃顏色的紙印彩圖,印得好的時候,手指摸上去,油墨凸起一層,色彩銳利鮮豔,卻絕不刺眼。近幾年日本人喜歡這麼印,此間編輯有樣學樣,印出
來的圖卻糊糊爛爛,於是怪罪台灣印刷技術不良、土產紙張質地不佳,都是冤枉。台灣的印刷技術絕對可以印出不輸給日本甚至義大利的好東西,而且不一定要到名
牌大廠,問題是很少有人拿那樣的高標準去要求印刷師傅,於是能省則省,墨上得薄,圖就糊掉了。真要印得好,編輯還是不能怕髒怕吵,得到印刷廠去走一走的。